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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爱纯属意外】(完)【作者:元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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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楔子
 
  昨天,是她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
 
  今天,她即将搭上远行的飞机。离开房间前,她亲手将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 放在梳妆台上。
 
  其实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这段婚姻是她强求而来的。她天真地以为结婚 了,她就能拥有他,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会慢慢地爱上她,而不再恨她。 
  结果证明——她输了。
 
  五年的婚姻,她得到的是冷落,是嘲讽,是他一天又一天的冷漠无视,是看 着他温柔地搂着自己的最爱出现在报章杂志上。
 
  她这个原配被众人嘻笑同情,也被人看尽笑话,她知道那些人在背地里怎么 说她。
 
  他们说——她活该,这就是抢人家男人的报应,不知羞耻地倒贴过去,难怪 被这么对待。
 
  他们说的都对,她不否认。明知他有个论及婚嫁的女友,可她还是设计了一 个圈套,逼他娶她。
 
  她成功了,她嫁给他了。
 
  婚礼的那一天,她开心喜悦,就算没有人祝福她,她也无所谓,因为——她 嫁给他了。
 
  那时的她,爱他爱到痴傻,爱他爱到不顾一切。
 
  后悔吗?不,她不后悔。
 
  昨天的结婚纪念日,是她嫁给他的第五年。
 
  按照惯例,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她会放佣人一天假,亲自做一个漂亮可口的 蛋糕,煮一桌他爱吃的菜,再穿上新买的衣服,化好美丽细致的妆容,微笑地坐 在餐桌前等他。
 
  然后,等来的是一室的孤寂,冷掉的饭菜,融化的蛋糕,还有孤单坐在餐桌 前的她。
 
  等到天亮,她会一一将菜和蛋糕收拾好,原封不动地打包进垃圾袋,然后回 房。
 
  就算难过,她也不许自己哭。
 
  这段婚姻是她要的,即使所有人都劝阻她,她却仍一意孤行,到最后连她唯 一的亲人——最疼爱她的哥哥都不支持她了。
 
  「陶心芽,妳这个蠢蛋!妳明明知道他爱的是别人,却还……该死!以后妳 就别哭着回来!」
 
  哥哥得知她要嫁给他的时候,曾怒气冲冲地责骂她,眼里是心痛,是愤怒, 是浓浓的失望。
 
  而她,却执拗地听不下去,甚至告诉哥哥,「不会的!他会爱上我的!有一 天他一定会爱上我的!」
 
  面对她的固执,她的哥哥失望离去,而她仍是挺直背脊,看着哥哥离去的身 影,顽固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她是对的!她爱他,而且为了爱他,她不顾一切,再卑鄙都要得到他。 
  她不会哭的,她怎能哭呢?哭了,就代表自己认输了。
 
  不哭,不能哭——
 
  每一年的结婚纪念日,她都这么告诉自己:陶心芽,不能哭,妳嫁给他了, 迟早有一天他会爱上妳的。
 
  多甜美的谎言,可她信了。
 
  第五年的结婚纪念日,她仍在餐桌上等着,看着熠熠闪烁的蜡烛在眼前燃尽、 熄灭。
 
  钟声响起,十二声的钟鸣告诉她,这一年的结婚纪念日过了。
 
  她微笑,伸手挖起一块蛋糕吃下,泛着草莓香的奶油,酸酸甜甜的,滑入她 的心田。
 
  她一口一口吃着,连那些冷掉的饭菜都吃了。菜虽然冷了,可味道还是极好。 
  为了讨好他,她跑去学厨艺,天天都亲手准备一桌好菜,满心欢喜地期待, 可是他从没吃过。
 
  她记得第一次下厨时,她被油烫到,被跳起来的鱼吓到,被手上的刀划伤手 指,可她仍是笑着,想着这是为他煮的菜,受伤她也甘之如饴。
 
  多傻!
 
  陶心芽微笑,嘴角四周全都沾着奶油,双手也全是油渍,看着墙壁上的独影, 她笑着,一直忍耐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时间到了,她强求的婚姻,五年了,她没得到他,他没爱上她,他的心一直 都在他的最爱上。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的,却一点都不让人同情。
 
  因为,这是她强迫得来的婚姻。
 
  她给自己五年的时间,她失败了,那么,也该放手了。
 
  伤心、疼痛、难过,但那又如何?她失败了,是该放他自由了,三个人的世 界……不,一直只有两个人——是她强行介入他们之间,却破坏不了他们,只让 自己成为令人憎恨的小丑。
 
  如今,这个小丑该退场了。
 
  她回到房间——这个房间一直只有她一个人睡,他从未进来过,房里只有她 的东西,却没有男主人的踪迹。
 
  这个家,一直都只有女主人。
 
  陶心芽看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看着那张她已签上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泪水 早已布满脸颊,可她仍是微笑着。
 
  拿下指上的婚戒,那象征永恒的钻石仿佛在嘲笑她——费尽心机得来的,终 究不属于她。
 
  她轻轻笑着,没有留恋地将戒指轻轻放到离婚协议书上。
 
  天亮了,她提着行李,在佣人还未回来前,离开这栋新婚时入住的独栋别墅。 
  她踏上飞机,不是想逃离,她只是想四处走走,流浪也好,放逐也好,她只 是想独自一个人,却没想到这就是她的终点——
 
  看着机舱里怆惶尖叫的人群,陶心芽仍是坐在舒适的皮椅上,心头竟是奇异 的宁静。
 
  她甚至还有心情想着,当他看到离婚协议书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开心吗?对 于她的终于不再纠缠;而当他知道她坠机死亡的消息时,又会是什么表情?是否 会感到一丝难过?
 
  可不管会不会,都已经无所谓了。
 
  当她在协议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不再爱他了。
 
  陶心芽缓缓合上眼,感受着飞机坠落时的强烈气压,霎时,她感到呼吸困难, 耳膜剧痛,温热的血液盈满她的口鼻。
 
  她仍是微笑,即使眼里有泪,她也不许自己滴落。
 
  真的,她放他自由了……
 
                第一章
 
  一百零一天。
 
  指针跨过十二点,情人节过去了,拆开金色的包装纸,吃下要送他的巧克力, 一口又一口,浓郁的苦味在嘴里泛开。奇怪,怎么这么苦?明明放了很多糖的… …
 
  「铃铃铃——」
 
  「啪!」一只手从棉被里伸出来,熟门熟路地找到床头上的双铃闹钟,切掉 那刺耳的铃声。
 
  印着蓝色碎花的棉被蠕动了下,白皙的小脚缩进被子里,床上的一团球又恢 复安静。
 
  又过了十分钟,换手机设定的闹铃嘀嘀响起,一只手又从棉被里探出来,摸 着床头,找到手机,切掉!
 
  一分钟后,一颗毛绒绒的头颅缓缓探出棉被。
 
  「砰砰砰!」门外拍出敲门声,听的出来是用拳头捶的。
 
  「心心,快起床!」女性的声音带着凶狠。没办法,谁教房间主人太会赖床 了。「醒了没?不要逼我进去拧妳起来哦!」
 
  「有。」软软的声音从毛绒绒的头颅下传出。「我醒来了。」
 
  裹着棉被坐起身,她揉了揉眼睛,再打个呵欠。
 
  「给妳十分钟,快出来吃早餐。」最后还不忘撂下恶狠狠的威胁。「十分钟 没看到人我会亲自将妳的早餐解决,从此以后别肖想我再帮妳准备早餐!」 
  然后,是趿着拖鞋走离的声音。
 
  知道妮亚说到做到——至少会执行一星期——床上的人终于离开温暖的床, 穿上毛绒绒的熊猫拖鞋,顶着一头蓬松乱发,像只幽魂飘进浴室。
 
  站在洗手台前,她挤着牙膏,仍残留着睡意的眼睛一抬,望着镜中映出的脸。 
  一头蓬松的鬈发,及肩的发色不是纯黑的,而是微浅的栗子色,发尾往内卷 出可爱的弧度,像一朵一朵的圈圈花瓣。
 
  她有一张圆润的娃娃脸,再搭上圆滚滚的灵活大眼,小巧的鼻尖下是红润润 的菱嘴儿,笑起来时颊畔会有深深的酒窝,极甜极甜。
 
  这一张脸不漂亮,可是却很可爱,加上不足一六○的身高,在苏格兰这地方 恐怕连小学生都比她高,又是个东方人,娇小玲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二十岁, 倒像可爱的小洋娃娃。
 
  她,叫陶心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两年来,面对这张脸,她仍是觉得有些陌生。
 
  记忆中的自己,有着一头乌黑的波浪鬈发,浓纤合度的身材,混血的美艳五 官,和一双如宝石般的碧蓝眼眸。
 
  那个记忆里的她也叫陶心芽,两个人同样的名字,却是截然不同的相貌。 
  她,占据了这个叫陶心芽的女孩的身体。
 
  那一场坠机,醒来时,她没死,却成了一个十八岁的东方小女孩——小女孩 同父母出游时发生了连环车祸,父母当场死亡,头部受伤的小女孩昏迷了三天, 清醒时,却是另一个灵魂。
 
  面对这个奇异的经历,陶心芽是震惊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怎会跑到女孩 身上,是因为坠机的时间和车祸的时间一样,还是因为她们有着一样的姓名? 
  她当然找不到答案,只是经历过一次死亡,以往的执着就像梦一样,让她觉 得想笑。
 
  既然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重活过一次,那就将过去的陶心芽忘了吧!从今以 后,她将代替小女孩活下去。
 
  她对小女孩的身世不清楚,而后从旁人口中才知道,陶家父母来自台湾—— 对这个偏远的亚洲小岛,她并不陌生,她五岁前就是同母亲住在台湾,每年母亲 的祭日,她也会到台湾祭拜她。
 
  陶家父母在苏格兰只是低层的劳工,却因为车祸得到一笔巨大的赔偿金,加 上保险金,陶心芽瞬间得到一笔巨富,也突然冒出许多亲戚来。
 
  面对这情形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十五岁那年,父亲逝世,也是一堆亲戚冒出 来,说要照顾她和哥哥,那时是大她五岁的哥哥护着她,将那些亲戚赶出去,然 后抱着她,承诺着就算父亲不在,还有他这个哥哥会照顾她、保护她。
 
  可最后,她却让最疼爱她的哥哥失望,她执意追求的爱情,让所有人陪着她 痛苦。
 
  重生之后,面对环伺的陶家亲戚,陶心芽不禁想到过去,只是现在的她已没 有哥哥会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她只能靠自己,幸好十八岁的陶心芽在苏格兰已算成人,她找了律师处理这 些亲戚,表明她不需要人收养,可以自己独自生活。
 
  解决完那些亲戚,再处理陶家父母的丧事,再来就是陶心芽的生活问题。 
  然后,她才知道陶心芽是史格威尔香水学院的学生,让她很讶异。
 
  史格威尔在苏格兰可是有名的贵族学校,不只教学素养好,还是以贵出名的, 而像陶心芽这样的家庭是绝对念不起的。
 
  不过史格威尔的奖学金却也很丰盛,也是有少数清寒的学生进入史格威尔, 而陶心芽就是其中之一。
 
  陶心芽的理工很好,对香水很有兴趣,靠着优秀的成绩以第一名考进史格威 尔,成为香水学院的学生,而更让她讶异的就是这个——她没想到陶心芽跟她有 着同样的兴趣,她曾是ISIPCA专业法国香水学院的学生,只是念了两年后, 为了嫁给那个男人,她休学了。
 
  她想,她会进入陶心芽的身体,是不是上天想完成她的愿望呢?
 
  她曾经想成为出色的调香师,只是为了那人,她放弃一切,却也失去一切。 问她后悔吗?她也无法回答,只能把那当成梦般的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陶心芽, 她重新活了过来,这一次,她想为自己而活。
 
  因为车祸的关系,她晚半年入学,幸好她本来就有底子,倒不会赶不上课程。 学校里的少爷千金虽然个性自大傲慢,不过大概这副身体的长相实在太无害、太 可爱了,她倒也没被欺负过,反而还颇受欢迎,在史格威尔被称作「可爱的东方 娃娃」。
 
  只能说外国人对东方人的幻想,有时真的无法用言语解释。
 
  「陶心芽!只剩下五分钟!」门外传来吼声。
 
  陶心芽一惊,赶紧刷牙梳洗,换上军绿色的长毛衣和深色丹宁窄管裤,穿上 厚袜子再套上褐色短靴,拿了米色羊毛围巾和驼色大衣,顺手拿起桌上的课本, 急匆匆地冲出房门。
 
  厨房里,一名高身兆的金发女孩正看着腕上的表计时,餐桌旁则坐着一个壮 硕的褐发男孩,正笑看着冲出房的陶心芽,然后瞄了瞄墙上的时钟。
 
  「刚好十分钟。」男孩朝陶心芽拍手。
 
  「早安,爱德华。」陶心芽对男孩微笑,再用一双骨碌碌的圆眼瞅着金发女 孩。「早安,妮亚。」
 
  妮亚哼了哼,用力揉了揉陶心芽松软的头发,又觉得不解气,捏了下那丰润 的嫩脸。
 
  「哦,疼!」细致的皮肤一下子就红了,那双圆眸隐约湿润,可怜的模样让 人瞬间心软。
 
  妮亚松开手,坐到男孩身边,倒了杯牛奶,瞪了陶心芽一眼,「还不过来吃 早餐。」
 
  陶心芽乖乖地坐到他们对面,接过妮亚倒好的热牛奶,喝了一口,红润的嘴 唇上方立即印上一圈奶白,衬着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 
  面对这模样,妮亚哪还有脾气?她夹着烤好的牛角面包放到陶心芽面前的盘 子。
 
  「谢谢。」陶心芽朝妮亚笑,然后看到爱德华对她眨眼。
 
  「好了,宝贝,心心这次不是乖乖起床了?」搂着女友,爱德华朝妮亚的脸 亲了一口。
 
  妮亚瞪了男友一眼。「你太宠她了。」
 
  爱德华耸肩挑眉。「是谁一早就热好牛奶,烤好面包的……哦!」大腿被狠 狠捏一记,帅气的脸庞立即纠结成团。
 
  陶心低抿嘴偷笑。
 
  「笑什么?吃妳的早餐。」妮亚瞪她,不过绷住的俏脸却也忍着笑,见陶心 芽快吃完了,她再夹个牛角面包放到餐盘上,不忘淋上蜂蜜。
 
  「妮亚,我呢?」爱德华一脸委屈,也想要女友的贴心服务,可他得到的却 是女友的白眼。
 
  「你自己没有手吗?」然后再转头看向陶心芽。「吃慢点,还有一小时。」 
  陶心芽点头,早习惯妮亚老妈子似的叮咛。
 
  妮亚和爱德华是情侣,也是她的同学,妮亚同她一样是香水学院的,爱德华 则是法律系,明明三个人年纪一样——正确来说,她还比他们大,毕竟她的真实 年龄已经是二十七岁了——不过这两人却一直将陶心芽当小孩一样,谁教陶心芽 看起来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和妮亚、爱德华住在一起,应该说是妮亚看不过她孤身一人,硬逼她跟他 们同住,她拗不过妮亚,最后只好同意搬进她和爱德华爱的小窝。
 
  妮亚和爱德华的小窝有三房两浴一厅,距离史格威尔不远,走路约十分钟, 有许多学生都住在这栋高级公寓,要进入大楼需使用专属的磁卡,楼下还有专业 保全看守,没有身分证明和住户同意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陶心芽住在套房里,里头有她专用的浴室,剩下的一间房就当成书房和游戏 房。
 
  「心心,耶诞晚会的男伴妳还没决定好吗?」妮亚随口问道,受不了男友装 可怜的模样,终于亲手夹了块牛角面包给他,爱德华立即高兴地亲了女友的小嘴 一口。
 
  面对两人的闪光,陶心芽早练就视而不见的功夫,她点点头,喝下最后一口 牛奶。
 
  她有英文名字,不过学校里的人总爱叫她心心,说什么学习东方文化。虽然 不懂叫个中文名字跟学习东方文化有什么关系,不过陶心芽也没说什么,随他们 去,反正她也习惯了,以前她也都被这么叫——只有一个人不一样,他从不叫她 心心。
 
  「艾伦不是一直很想邀请心心当女伴?」爱德华插口。「还有威尔、约翰、 帕特……」
 
  太多了,这个东方娃娃在史格威尔可是很受欢迎的。
 
  妮亚再帮陶心芽倒了半杯牛奶,一边不屑地嗤哼。「这些人怎么配得上心心?」 心心不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可爱,个性也极好相处,在学校的人缘很好,虽然她 的出生普通,在学校仅靠着奖学金支付学费,可是举手投足却总是带着优雅的贵 气,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心心出身高贵的家族。
 
  而爱德华说的那几个男生,都是出名的花心,心心这么单纯,跟他们在一起 要是被欺负怎么办?
 
  「安德鲁就不错,心心,妳怎么一直不接受他?」安德鲁是经济系的学生, 大他们一岁,家世不错,长得帅,人也好,追求心心很久了。
 
  「没为什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陶心芽对妮亚微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她起身披上围巾。「我先去学校了,待会……」
 
  声音突然停住,她看到爱德华放在椅子上的杂志。
 
  杂志封面是个混血男人,微卷的黑发,琥珀色的瞳眸,宛如大师雕刻般的深 邃轮廓,形成一张俊美且吸引人的相貌。
 
  芽芽——在她嫁给他之前,那个人总是这么亲昵且疼爱地叫她,只有他会这 么叫她。
 
  注意到她的目光,爱德华也看向杂志。「心心妳也知道他?我以为妳对商场 的事没兴趣,不过他在苏格兰这么有名,妳会知道也正常……听说他最近从纽约 回来了,好像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
 
  「他妻子好像是坠机死的。」妮亚也搭话,八卦嘛,总是让人感兴趣,「不 过听说他跟妻子的感情不好,早在外面有女人了……」
 
  「欸,宝贝,妳不知道,他那个妻子根本不是自愿娶的,他原本有个相恋很 久的女友,都论及婚嫁了,谁知最后却娶了别人?好像是被强迫的,所以才感情 不好……」
 
  「我出门了。」陶心芽不想再听下去,抓了外套就离开。
 
  只是爱德华说的话,却一直在脑中盘桓。
 
  他那个妻子根本不是自愿娶的……
 
  对,是她设计他的。
 
  原本有个相恋很久的女友,都论及婚嫁了……
 
  对,是她亲手破坏的。
 
  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
 
  她闭了闭眼,不让自己再想。都过去了,她已不是那个陶心芽,已经不是了 ……
 
  天空飘下细雪,天气灰蒙蒙的,宁静的墓园笼罩在雾气里,显得那般寂寥冷 清。
 
  一辆蓝宝坚尼停在墓园门口,笔直的双腿踏出车门,从车后拿出一束花和纸 袋,顶着雪花,踏进墓园。
 
  远远的,海尔。琼斯就看到站在墓碑前的颀长身影,脚步顿了顿,然后又继 续往前,停在男人身旁。
 
  低头,就见墓碑前已放着一束配着满天星的茉莉花和小巧的草莓蛋糕。 
  海尔没说话,仅是弯下身,放下手上的茉莉花,再从纸袋里拿出草莓蛋糕, 手指轻抚过十字墓碑,微哑的声音轻轻的。
 
  「嗨,心心,哥来看妳了。」他笑了笑,口吻里满是宠溺,「哥还带了妳最 喜欢的茉莉花和草莓蛋糕……哥记得茉莉花要搭配满天星,妳最喜欢这样的花了。」
 
  记忆里,妹妹在收到花时,会将脸埋进花束,然后给他一个拥抱和灿烂的笑 容。
 
  而如今,只有冰冷的墓碑。
 
  忍住眼里的酸涩,他挺起身子,没有看向身边的男人,两个人并肩站着,却 是默然无语。
 
  对旁边的男人,海尔心里不是不怨怒的,明知错不在男人身上,可他的妹妹 确实因为他而伤了心,最后年纪轻轻地就离开了。
 
  在妹妹过世后,他和男人就已经形同陌路,不复以往的友谊——其实在妹妹 嫁给男人的五年里,他们的生活就少有交集,他也因为气愤,不再与妹妹见面。 
  只是没想到,最后他却得到妹妹坠机死亡的消息。
 
  那瞬间,他几乎发狂,心里是深深的懊悔,后悔自己对妹妹的无视,明知她 那五年有多难熬,却因为愤怒而视而不见。
 
  再气再怒,她都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可……他却没有好好保护她。 
  在知道妹妹死亡的时候,他冲到男人面前,狠狠揍他一顿,他咆哮怒吼,要 男人把他的妹妹还给他。
 
  而男人沉默无语,任他将拳头落在身上,任他发泄心里的痛。
 
  可有用吗?他的妹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那之后,关系良好的两家彻底断绝往来,他和男人不再见面,只有这一天, 两个人会碰上面。
 
  海尔低头点烟,犹豫了下,拿了一根烟给男人。
 
  男人微愣,没说话,接过烟。
 
  海尔将打火机丢给他,男人接过,点燃烟,再将打火机丢还。
 
  海尔收起打火机,看着男人微湿的发梢,肩头早被雪花打湿,想来不知在这 里站多久了。
 
  去年也是这样,他来时男人已在,而他离去时,男人仍未离开。
 
  海尔吐口烟,烟雾里他的声音极低。「你不需要感到歉疚。」那场婚姻是妹 妹强求而来的,而坠机,是个意外。
 
  两年了,当初的愤怒已淡了,即使心头仍因妹妹的逝世而痛,可是男人不需 要为此惩罚自己。
 
  毕竟朋友一场,再多的不谅解也随着时间而淡去。
 
  「心心的死跟你无关。」他熄了烟,「阿让,别让伊莲娜继续等下去。」 
  他、伊莲娜和原聿让曾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而伊莲娜曾是原聿让的未婚妻, 只是最后原聿让娶了陶心芽,而伊莲娜却仍待在原聿让身边。
 
  那五年里,他的妹妹强求得来的婚姻可说是有名无实,比起来,一直在原聿 让身边的伊莲娜还比较像原夫人。
 
  面对这情形,他不是不为妹妹心疼,可是能说什么?妹妹当初的行为让他失 望不已,也让他决定不再理她。
 
  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陶心芽离开了,而原聿让和伊莲娜却仍是没结 婚。
 
  他想,原聿让是因为愧疚吧?毕竟他曾是那么疼爱陶心芽。
 
  陶心芽曾是原聿让最呵疼的小妹妹,但她却自己破坏了一切,毁去所有人对 她的疼宠。
 
  海尔在心里轻叹,轻声说着,「你和伊莲娜不需要对心心歉疚,是心心耽误 你们,那时她留下离婚协议书……她成全你们了。」那纸离婚协议书说明她放手 了,只是放手后,她却没回家,而是独自离开。
 
  终究是他这个哥哥没保护好她……
 
  不再说什么,海尔转身离开。
 
  原聿让仍是留在原地,俊庞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仅是看着墓碑,任指间 的烟烫了手。
 
             心心成全你们了——
 
  海尔的最后一句话,让琥珀色的瞳眸微暗。
 
  他记得那时他在墨尔本,身边跟着伊莲娜,然后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哭着 说陶心芽坠机死了。
 
  霎时,他的脑中是空白的,几乎以为那是玩笑。
 
  可当他回到纽约的家,屋里没有她,头一次踏进主卧室,房里空空荡荡的, 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梳妆台上放着一张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和婚戒。 
  然后,是她的丧礼,落入大海的她找不到尸骨,只能用她生前的衣服代替。 
  她的丧礼那天,就像今天一样,天空灰蒙蒙地飘着雪。他听着神父的祷告, 脑中不停闪过她的一切。
 
  五岁时的她,从空中落入他怀里,穿着白色的小洋装,绑着蕾丝发带,一双 漂亮的蓝眼睛,可爱得像个天使。
 
  身为独子的他,将这个邻家小妹妹疼进骨子里。她缠他、黏他,他宠她、疼 她,对她的宠溺一点都不下于海尔。
 
  她是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是他最疼宠的宝贝,他信任她,对她没有任何防 备。
 
  可是,却没想到他最信任的小妹妹竟背叛他,设计了他,逼他娶她。
 
  她的背叛让他愤懑,对她是无尽的失望,从此之后,他将所有的宠爱收回, 对她只有忿恨。
 
  而她的无理取闹和骄恣野蛮更让他不耐烦,疼爱她时,他可以包容她的任性 和娇气,可被她背叛后的他,对她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高傲的自尊让他无法容忍被设计及强迫,对她的背叛,他更是无法原谅,不 管她如何解释恳求,他都无法听进去。
 
  五年的婚姻,他对她只有冷漠和无视。
 
  他以为以她蛮横执拗的个性,定会和他继续纠缠下去,让大家都继续不好过, 没想到她竟会放手。
 
  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名几乎刺痛他的眼,而她的逝世更让他措手不及。
 
  她就这样离开了,没有一丝痕迹地。
 
  那间屋子里,她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擦去,半丝都不留……多像她的个性, 一旦决绝起来,比谁都狠心。
 
  「芽芽……」终于,他低低出声。
 
  叩叩的脚步声让他一震,这样的走路节奏太熟悉,她总是会这样悄悄地靠近 他,然后从后方捂住他的眼睛,再用娇娇软软的撒娇声音轻快地嚷着:「猜猜我 是谁?」
 
  曾经的记忆多么让人想念。
 
  原聿让的唇角不禁微扬,他几乎是渴望地转头望向来人,却没看见记忆中的 身影,只有一名十五、六岁的东方小女孩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他吓到了,眼睛微 微睁圆。
 
  紧紧吊起的心直直坠落,剩下一片空虚,他收回目光,为自己的反应觉得可 笑。
 
  怎么忘了?那个女孩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沉默地望着墓碑,不理会那个被他吓到的女孩,而女孩也没离开,就站在 旁边的墓碑前。
 
  直到天渐渐昏黑,原聿让才迈开脚步,经过女孩身侧,离开墓园。
 
  他离去后,女孩才挪动步伐,站到男人原本站的地方,看着那沾满雪的花束 和蛋糕。
 
  花,是她最爱的满天星和茉莉花;蛋糕,是她喜欢的草莓蛋糕。
 
  而那个人,原聿让……是她曾经的丈夫。
 
                第二章
 
  二百九十七天。
 
  菜莉花加满天星,草莓蛋糕,Merlot红酒还有烤羊排——草莓蛋糕和 羊排都是我第一次亲手做的唷!
 
  聿哥哥会喜欢吗?他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轻轻地吹熄蜡烛,陶心芽,生日快乐。
 
  陶心芽一直记得那一天,她躲在树上,不管佣人找她找得急慌慌,她就是任 性地待在树上,让众人寻找。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们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她想妈妈。
 
  她一直都跟妈妈住在一起,可某天,妈妈不见了,阿姨叔叔们都说妈妈去天 堂了。
 
  天堂在哪里?妈妈为什麽不带她去?
 
  她不懂,只是哭着找妈妈,然后一个叔叔抱着她,说是他爸爸,一个小哥哥 牵着她的手,说是她哥哥。
 
  然后,她被爸爸和哥哥带到一个好大的城堡,他们说,这里以后是她的家。 
  她不喜欢这个家,虽然这个家很大、很漂亮,可是除了爸爸和哥哥外,家里 的其他人说什麽她都听不懂。
 
  那些人的声音都叽叽喳喳的,好吵!
 
  可爸爸和哥哥没办法一直陪着她,爸爸要上班,哥哥要上学,白天,她总是 一个人待在这个家。
 
  她讨厌一个人,她想妈妈。
 
  趁着照顾她的玛莉离开,她跑出城堡,她不要待在那里,她想要妈妈。 
  可是她不知妈妈在哪里,天堂要怎麽去?
 
  她爬上大树,家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树,她会淘气地爬上去,没多久后妈 妈就会出现,会生气地瞪着她,说她不乖,然后张开双手,叫她下来。
 
  她躲在树上,等妈妈出现,可等了好久好久,妈妈都不出现。
 
  「好可爱的小猫咪,怎麽一个人躲在树上呢?」带着笑意的语调很好听,像 妈妈弹琴的声音。
 
  她低下头,好奇地看着树下的大哥哥,然后眨了眨眼。
 
  大哥哥长得很好看,而且,他说的话她听得懂。
 
  「小猫咪,要下来吗?」大哥哥朝她伸出双手。
 
  「不要。」她摇头,嘟了嘟嘴。「芽芽不是小猫咪,芽芽要等妈妈。」 
  她是妈妈的宝贝小芽芽,妈妈总是这麽叫她。
 
  「芽芽,真可爱的名字。」男孩笑了笑,双手仍是举着。「芽芽,在树上危 险,下来好不好?哥哥陪你等妈妈。」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要是芽芽掉下来受伤了,妈妈会伤心的。」 
  大哥哥的最后一句话让她犹豫了,咬着小嘴巴,她轻轻问,「妈妈真的会来 吗?」小小的年纪,天真又单纯,却又隐约知道什麽。
 
  男孩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因小女孩脸上的怯怯而更加心软。
 
  他知道女孩的事,她是钟斯家的小女儿,之前都跟母亲住在台湾,不过前阵 子女孩的母亲过世了,柯特叔叔到台湾将女孩带到苏格兰,这些日子他一直听海 尔说他妹妹多可爱、多惹人疼。
 
  他一直对海尔口中的妹妹很好奇,终于有时间到海尔家,才刚踏进庭园,却 瞄到树上有个白影,他好奇地走上前,没想到树上却躲着可爱的小公主。 
  白色小洋装,系着蕾丝发带的乌黑鬈发,湛蓝色的眼睛看到他时,一点也不 怕生,反而一脸好奇。说到妈妈时,小脸是毫不隐藏的依恋,而问他「妈妈真的 会来吗?」,漂亮的蓝眼睛却是寂寞的。
 
  虽然女孩年纪还小,可敏感的心却隐隐察觉到什麽,让人心怜又心疼。 
            他想到海尔炫耀的话——
 
  「阿让,你要是看到心心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她真是个让人喜爱的小东西。」 
  向来讨厌小孩的他此刻终于认同海尔的话,他对女孩微笑,声音温柔而坚定。 「哥哥会一直陪芽芽。」他想,有个妹妹疼也不错。
 
  大哥哥的笑容真好看。陶心芽被男孩的笑容征服了,终于愿意从树上下来, 跳进男孩怀里。
 
  十岁的男孩身长却已似十四、五岁,轻松地接住女孩,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乖芽芽。」
 
  陶心芽摸着额头,大哥哥的亲亲好温暖,她笑了,也在男孩脸上亲一口,搂 着男孩的脖子,好奇地问:「哥哥你是谁?」
 
  现在才想到问他是谁,若他是坏人怎麽办?男孩不禁失笑。「原聿让,芽芽 可以叫我聿哥哥。」
 
  聿哥哥……从此她的生活中多了他,聿哥哥家就在附近,而且比她家还大、 还漂亮。
 
  听玛莉说,聿哥哥年纪虽小,可在英国上流社会没人不知道原家少爷。原家 祖先曾娶过皇室公主,和英国王室关系良好,有着世袭的封号,聿哥哥长大了将 会继承爵位。
 
  又听说,原家除了尊贵的家世外,还经营庞大的财团,钟斯家相原家认识许 久,感情极好。
 
  又大一点后,她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从大人口中她知道爸爸和妈妈在她出 生没多久后就离婚了,她被妈妈带到台湾,直到妈妈过世后,爸爸带着哥哥办理 妈妈的丧事,也带她回苏格兰。
 
  她仍从着妈妈的姓,仍叫陶心芽,爸爸说,这是纪念妈妈,因为这名字是妈 妈帮她取的。
 
  她是钟斯家最受宠的小公主,钟斯家的财势虽比不过原家,可在苏格兰却也 是有名的富豪名绅。
 
  她常常到原家玩,原爸爸和原妈妈很喜欢她,尤其是原妈妈。原妈妈来自台 湾,是妈妈的学姐,两人感情很好,原妈妈总说她长得跟妈妈很像,并将她收作 原家的乾女儿。
 
  她最常黏着聿哥哥,总是跟前跟后的,聿哥哥也不嫌她烦,比所有人都疼她, 即使她任性,聿哥哥也总是宠溺地笑笑,不过,任性太过,聿哥哥就会生气了。 
  聿哥哥生气很可怕的,这时她就会很乖地撒娇道歉,求聿哥哥原谅她,连哥 哥都说,他这个亲哥哥都没有这种待遇。
 
  那时,她会抱着聿哥哥,哼着鼻子说:「聿哥哥是不同的。」
 
  在她心里,原聿让是不一样的,少女的芳心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她的聿哥 哥长得好看,又聪明,人又好,又疼她,在她心里,没人能比得上原聿让。 
  「聿哥哥,芽芽以后要嫁给你哦!」
 
  她总是从他身后抱着他,娇娇软软地这麽对他说,而他则是笑着,揉着她的 发。
 
  每年的生日,她都会收到礼物,还有她最爱的茉莉花加满天星,聿哥哥还会 特别订制她最爱的草莓蛋糕,他会跟她说:「我的小公主,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愿望,她总是许愿要嫁给聿哥哥,要跟聿哥哥一直在一起。
 
  她一直以为日子会这麽幸福过下去,即使爸爸去世了,还有聿哥哥抱着痛哭 的她,温柔地说着:「芽芽乖,你这麽伤心,柯特叔叔也会难过的,别哭,你忘 了你还有海尔吗?还有疼你的乾爹乾妈,还有我,聿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她记得他的话,认定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等她长大了,她要嫁给他,永远跟 他在一起。
 
  可是,她十八岁那年,他却带了伊莲娜回家。他说,这是他的女朋友。 
  她怔征地看着美丽大方的伊莲娜,看着聿哥哥看着伊莲娜时眼里的喜爱……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不是她的聿哥哥。
 
  她无法接受,拚命破坏他和伊莲娜。伊莲娜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怎麽配得 上聿哥哥?聿哥哥是她的!
 
  她的吵闹让聿哥哥皱眉,却还是容忍地揉着她的头,眼里仍是疼宠……可不 一样,她不要他用那种疼爱妹妹的眼神看她。
 
  她排斥伊莲娜,总是找她麻烦,想让聿哥哥和她分手,谁知道最后他们没分 手,反而决定要订婚。
 
  不!这怎麽可以?
 
  她几乎是疯了,聿哥哥是她的,她不能容许聿哥哥娶别人,聿哥哥要娶的人 是她,聿哥哥的新娘只能是她。
 
  她失去理智,最后背叛了他。
 
  她下了药,设计了他,让乾爹乾妈认为聿哥哥喝醉后强迫她,逼他跟伊莲娜 分手,逼他娶她。
 
  她记得聿哥哥清醒时那不敢置信的眼神,她害怕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也记得哥哥痛心的斥责,可她仍是倔强地看着哥哥,不服输地问:「我有 什麽错?我爱聿哥哥,我追求我的爱有什麽错?我不是你!明明喜欢伊莲娜却不 敢说,爱情是不能让的,我争取有什麽不对?」
 
  哥哥红着眼,愤怒地瞪着她,不知是痛心她的固执,抑或是被拆穿的恼怒, 从那之后,兄妹俩决裂,疼爱她的哥哥从此不再理她。
 
  可没关系,她觉得向来宠她的哥哥总有一天会原谅她的,就像聿哥哥有一天 会爱上她一样。
 
  她实现了愿望,嫁给她的聿哥哥。
 
  她知道聿哥哥生她的气,可是聿哥哥一向疼她,一定不会气太久的——陶心 芽天真地这麽想。
 
  可是,聿哥哥的冷漠却持续好久,而且他没跟伊莲娜分开,身为他秘书的伊 莲娜跟他朝夕相处,而她这个妻子却独自守着宁静空旷的房子。
 
  她受不了,跟他吵,要他辞退伊莲娜,还跑到伊莲娜面前要她滚……她做了 一切坏女人会做的事,然后得来众人的嘲笑。
 
  最后,乾爹乾妈也知道她设计聿哥哥的事,对她失望不已。
 
  她再也不是被疼宠的小公主,而是个可笑却又让人无法同情的女人,因为一 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陶心芽站在墓碑前,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自己坟前,重新活过来后,她就决定 忘怀过去,所以即使知道自己被葬在哪,她也从没去看过。
 
  她将以前的一切彻底隔离,从不去接触,只是,早上看到爱德华放在椅子上 的杂志,看到那个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男人,过往的一切一幕幕地飘进脑海,等 她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来到墓园。
 
  正想离开时,没想到竟看到他。
 
  那时,她真的转身想逃,但她突然想起她已经不是那个陶心芽了,这样急慌 慌地逃走反而奇怪。
 
  所以她镇定下来,装作自己也是来祭拜的,她低着头,握拳的双手隐隐发抖。 
  不知站了多久,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可脚跟却动不了,只能像个傻瓜一样, 陪他一起站着。
 
  天快黑了,他终于离开了。
 
  陶心芽松口气,挪动站得发麻的双腿,她走到自己的墓前。这样看着自己的 墓,感觉真奇怪。
 
  扯了下唇角,她蹲下身,碰了下蛋糕,都结冻了。
 
  她再看向已结霜的茉莉花。花有两束,蛋糕也有两份。
 
  她想,另一个应该是哥哥放的吧?不知道哥哥过得可好,娶老婆了没?还是 仍然偷偷喜欢着伊莲娜呢?
 
  希望哥哥别太死心眼,毕竟,少了她这个阻碍,聿哥哥和伊莲娜应该幸福地 在一起了吧?
 
  「陶心芽,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拨去墓碑上的雪花,她笑着,声音轻轻的。 
  却不知这句话,是在告诉以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是那个女孩!
 
  原聿让讶异地发现自己竟选记得前天在墓园里看到的东方女孩,甚至一眼就 认出她来。
 
  这是间法式餐厅,采预约制,至少得在两个月前预约才能进入用餐,不过某 些特权人士则不在此限。
 
  一年前原聿让买下这间餐厅,成为幕后老板,他临时通知要过来,就算没位 置,餐厅经理也会努力乔出来。
 
  才入座没多久,原聿让就看到那个东方女孩,大概是东方人少见,而女孩又 太过显眼。
 
  她个子娇小,目测不足一六0,穿着餐厅制服——打着黑色小领带的白色衬 衫和黑色短裙,裙下则穿着黑色裤袜及黑色低跟鞋,头发简单地绑着两条小辫子, 丰润的小脸弯着笑容。
 
  女孩的模样怎麽看都不像成年,就算东方人显小,可她看来也一定未满十八 岁。
 
  什麽时候允许请童工了?原聿让皱了皱眉,目光仍盯着女孩。
 
  而显眼的原因在于女孩的笑容,她笑起来脸颊会露出酒窝,一双眼睛乌溜圆 润,可爱得像娃娃。
 
  不只他注意到她,很多客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她帮客人倒水时,还会询 问一下餐点是否合胃口,亲切的服务态度和甜美笑容让客人极喜欢。
 
  「聿,你在看什麽?」发现男伴的心不在焉,伊莲娜开口。
 
  原聿让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没什麽。」然后低头切了一块烤羊排放入口 中,态度是一贯的从容优雅,却也带着无形的疏远。
 
  自两年前,他就这样。
 
  伊莲娜垂眸盯着原聿让手上的婚戒,银色的光芒在灯光下刺了她的眼。 
  那个女孩离开了,可她和原聿让却已无法回到过去,明明他们曾是那麽相爱, 却被那个女孩破坏了。
 
  那女孩毁了她的婚礼,逼原聿让娶了她。
 
  伊莲娜是不甘心的,她爱原聿让,当初在大学里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被他吸 引。
 
  她喜欢他的沉稳内敛,处事果断却也幽默有礼,出身贵族的他没有任何架子, 也不轻视任何人,待人温和却不亲近,只有他认同的人才能得到他真正的温柔。 
  她的家世普通,是靠着奖学金进入史格威尔,认识了原聿让和海尔,他们三 人成了好朋友,然后她和原聿让开始交往。
 
  在海尔和原聿让口中,她知道他们有个疼爱的小公主,却没想到那个小公主 成了她的恶梦。
 
  因为她,原聿让取消他们的订婚,改娶那女孩,伊莲娜气怒不已,她不想放 弃原聿让,便进入原家集团,成为他的秘书。
 
  她知道原聿让的个性,也知道那女孩是如何逼他娶她的,没有男人可以忍受 被设计,更何况是原聿让。他看似温文尔雅,却从不许任何人欺到他头上,以原 聿让骄傲的性情是绝对不可能会原谅女孩的。
 
  她可以等,那女孩愈闹,只会让原聿让对她愈不耐烦,终有一天,原聿让会 受不了的。
 
  谁知道那天还没等到,等来的却是女孩死亡的消息。
 
  从那天后,原聿让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对她的态度也变得疏离,手上的婚戒没有拔下来,明明那女孩 离开了,可伊莲娜却觉得她和原聿让的距离更远了。
 
  喝了口红酒,伊莲娜觉得满嘴苦涩。
 
  她要怎麽赢过死人?就算原聿让心里只是愧疚,但那愧疚却已拉开了她和他 之间的距离。
 
  可伊莲娜仍不想放弃,她一直爱着原聿让,不想将他让给别人,何况,那还 是一个已去世的人。
 
  「聿,史格威尔的演讲你要去吗?」她找着话题。
 
  原聿让执起酒杯,正要开口时,响亮的声音却在餐厅响起。
 
  「心心,当我的女朋友吧!」
 
  一个大男孩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单膝跪着,将玫瑰花高举着,深情款款地注 视东方女孩。
 
  霎时,整间餐厅安静下来。
 
  原聿让的手微颤,杯里的红酒差点洒出。
 
  心心——这两个字是中文。
 
  「呵,年轻的小男生真可爱。」伊莲娜看着眼前的热闹,轻笑着。
 
  原聿让抬眸望去,看着那对小男女,不只他,餐厅里的人都注视着他们。 
  陶心芽僵在原地,她没想到艾伦竟会做这种事,这可是她工作的地方啊…… 老天,经理的脸都青了。
 
  她的头开始痛了,而艾伦还在搞浪漫。
 
  「心心,求你答应我吧!」艾伦追求陶心芽很久了,这个漂亮的东方娃娃在 史格威尔可是吸引人的存在,多少人想当她男朋友,偏偏陶心芽总是冷冷淡淡的, 对谁都客气有礼,却从没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再半个月就是耶诞晚会了,一堆人摩拳擦掌抢着当陶心芽的女伴,竞争者这 麽多,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在大庭广众下示爱,就不信这麽浪漫的举动, 不会让陶心芽感动。
 
  陶心芽一点都不感动,看到经理狠厉的目光,她只怕自己今天就被Fire 了,可恶,这份工作薪水很好的。
 
  她实在有种想杀了艾伦的冲动,深吸口气,陶心芽勉强自己勾起笑容,伸手 接过艾伦手上的玫瑰花。
 
  以为陶心芽答应了,艾伦高兴地想抱住她,谁知陶心芽却后退一步,手指摸 着玫瑰花瓣。
 
  「这玫瑰花真漂亮,不过真可惜,我喜欢的花是茉莉花。」她抽出一朵玫瑰, 递给旁边的一位女士,「美丽的女士,这样的玫瑰就适合高贵的你。」
 
  「谢谢。」女士笑着接过。
 
  陶心芽看向艾伦,大眼轻眨着,无辜又可爱。「艾伦,介意我把这些漂亮的 玫瑰花送给餐厅里的美丽女士们吗?」
 
  艾伦傻愣愣的,被陶心芽的态度搞混了,却也被她可爱的表情迷得傻呼呼的, 像个傻瓜地回道:「呃,不介意。」
 
  「谢谢。」陶心芽笑弯眸,颊畔的酒窝甜美极了。「还有,谢谢你喜欢我。」 
  她弯身在艾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这种婉转又不伤人的拒绝让餐厅里的人纷 纷拍手。
 
  伊莲娜欣赏地看着东方女孩。「聿,这女孩真有意思,你说……」转头,却 见原聿让瞪着女孩,执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酒液早洒了出来,染红白色桌巾。 
  她吓了一跳,「聿,你怎麽了?」
 
  原聿让没说话,仅是看着女孩,脑中响着她那句话——
 
  这玫瑰花真漂亮,不过真可惜,我喜欢的花是菜莉花。
 
  还好,只被经理训一顿。
 
  保住工作的陶心芽松口气,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着针织毛帽,拎着老丹 尼给她的餐盒走出餐厅。
 
  老丹尼是餐厅主厨,在她下班的时候总会让她带些消夜回去,一开始她不好 意思,拒绝老丹尼的消夜,老丹尼就生气了,嚷说她不吃也是丢掉,她敢浪费食 物就试试看。
 
  无可奈何地,陶心芽只得乖乖接受了。
 
  闻着餐盒里散发出的肉香,她刚刚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橘酱烤鸭,这可是 老丹尼的拿手菜之一,陶心芽笑眯了眼。老丹尼的厨艺可是一流的,不然餐厅的 生意怎会这麽好?
 
  拢了拢围巾,阻挡袭来的寒风,陶心芽缩了下肩膀,加快脚步,准备赶上最 后一班公车,可才走几步,就被挡了下来。
 
  她皱着眉,有点无奈地看着来人。「艾伦。」她没想到他还没走。
 
  「心心。」艾伦对她讨好地笑。「这麽晚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好 不好?」
 
  「不用了。」陶心芽对他晃晃手上的餐盒,「我有消夜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搭公车就行了,先走了。」她绕过艾伦,可艾伦却仍不放弃,抓 住她的手。
 
  「心心,不要一直拒绝我。」艾伦恳求地看若她,「心心,我是认真的,我 真的喜欢你。」
 
  陶心芽在心里无奈叹气,再一次拒绝。
 
  「艾伦,我说过了,我只当你是朋友。」她要抽回手,可艾伦却抓得死紧。 「艾伦,放手。」
 
  「不要!我不放!」艾伦乾脆大胆地抱住她,养尊处优的少爷心态让他听不 进拒绝。
 
  「心心,我很喜欢你。」他抓住她,想亲她,小腿骨却被用力一踢,「哦… …」
 
  他痛得抱住小腿哀哀叫。
 
  陶心芽冷着脸,艾伦的举动真的惹怒她了,「艾伦,别逼我们连朋友都做不 成。」语毕,她转身离开。
 
  可艾伦仍不死心,伸手抓住她,「心心——」
 
  「小姐都拒绝了,克顿家的小少爷,再纠缠下去可不是绅士的行为。」高大 的身影从暗处走出,男人轻吐口菸,冷沉的琥珀眼眸淡淡地看着艾伦。
 
  没想到会有人,艾伦吓了一跳,尤其看到对方的模样更是震惊。
 
  「原、原先生!」在苏格兰没人不认识原聿让,艾伦就曾在一次宴会里被老 爸拖着和原聿让打招呼。
 
  想到自己纠缠人的举动被看见了,艾伦不禁红了脸,看了陶心芽一眼,终于 狼狈地离开。
 
  而陶心芽在看到原聿让时早愣住了,他怎会在这里?
 
  「还好吗?」原聿让看向她,神情仍是冷淡,只是眸光却微深。
 
  「呃……」陶心芽低下头,压下心里的紧张。「我没事,谢谢你……我要赶 不上公车了,先走了。」
 
  「心心。」
 
  在她转身时,他突然吐出这句,陶心芽身形一僵。
 
  「这是你的名字?」
 
  陶心芽咬了咬唇,不能无视他的问话,只是僵硬地回答。「……是。」 
  「全名呢?」
 
  陶心芽突然恨起她们的名字为何一模一样了,犹豫一下,她转头看向原聿让, 摆出疑惑又防备的表情。「你问这麽多做什麽?还有,你怎麽知道我叫心心?」 
  原聿让微扯唇角。「餐厅的告白真不错。」
 
  陶心芽眼眸圆睁,他、他看到了?然后她想到自己说了什麽,霎时小脸微白。 
  「你喜欢茉莉花?」
 
  「对。」陶心芽的手心微微冒汗,却没避开男人的眼,直直地与他相视。 「怎麽了吗?」
 
  「我认识的一个女孩也喜欢茉莉花,曾经,她被一个男孩在众人面前告白, 也曾说过那句话。」
 
  这玫瑰花真漂亮,不过真可惜,我喜欢的花是菜莉花。
 
  只是,她接下来的动作是将花丢在地上,傲慢地嗤哼,又说了一句—— 
  还有,我只收我喜欢的男人送的花。
 
  陶心芽觉得喉咙有点乾,勉强挤出笑容,装出惊讶的口吻,「是吗?真巧。」 然后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先生,不好意思,我要赶不上公车了,就不跟你 多聊了,谢谢你方才的帮忙,再见。」
 
  看着女孩匆匆离去的身影,原聿让垂眸,吐出的烟雾掩住他的神情。
 
  他记得,那个女孩后来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手臂,用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望 着他,娇娇地说——
 
  聿哥哥,我只收你送的菜莉花哦!
 
                第三章
 
  三百六十五天。
 
  今天,是我和聿哥哥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放了佣人一天假,亲手准备一切。 将最后一道菜端到餐桌上,我安静地坐下,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孤单 地等待。
 
  钟声响了,一周年过去了,我仍是微笑。
 
  不哭,陶心芽,不哭。
 
  因为艾伦的关系,陶心芽在餐厅成了红人,帮客人服务时,客人常跟她打趣, 拿那天的事开玩笑。
 
  而陶心芽只能微笑以对,对自己现在的好脾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 以前的她,可不容许别人拿她开玩笑。
 
  她的个性骄纵,好强又任性,脾气坏,人缘也不好——除了男人缘,貌美的 她从不缺男人追求。
 
  不过她的心里只有原聿让,对那些追求者从不放在眼里,那些幼稚的小鬼怎 麽比得上她的聿哥哥呢?
 
  她还当众羞辱过跟她告白的人,那时原聿让就在一旁看着,对那个被拒绝的 可怜男孩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揉着女孩的头,淡淡地说:「芽芽,不能随便乱 丢东西,下次记得要丢到垃圾桶。」
 
  说实在的,她的个性会这麽差,宠她到极点的原聿让也得负责。
 
  而现在的陶心芽当然不像以前了,人死过一回后总是会长大的,再说她现在 的环境可不比从前,至少以前钟斯家的小公主可从没打过工。
 
  虽然有赔偿金和陶家父母的保险金,不过苏格兰的消费本来就高,那些钱是 不够的,单是史格威尔的学费就够惊人了。
 
  虽然有奖学金资助,可陶心芽还是得支付半额的学费,她要是不打工,恐怕 还没毕业,户头就空了。
 
  从来没为金钱烦恼过的她,在这两年里可是学会了金钱的重要,对任何东西 都要精打细算,锱铢必较,那种不眨眼直接刷卡败家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而餐厅的薪水颇丰厚,老丹尼还会用剩下的食材做些简单的消夜给她,让她 省下一餐的花费,她当然要保住这份工作,所以即使被客人拿来说笑,她遗是要 微笑。
 
  可是,眼前的客人实在让她有点笑不出来。
 
  「先生,您一个人吗?还是待会有朋友会周来呢?」陶心芽极力维持镇定, 声音甜美,笑容完美。
 
  其实若可以,她根本不想来服务这一桌,偏偏这区是她负责的——每个服务 生都会被安排负责四张餐桌,而经理会在后方监督,若服务不好,经理会直接让 你回家。
 
  因此就算不愿意,陶心芽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
 
  原聿让端起水杯,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熠耀着银光,陶心芽看着那婚戒, 目光怔愣。
 
  这个婚戒她比谁都熟悉,可……他怎麽会还戴着?
 
  「陶心芽。」他轻轻吐出中文,让人无法琢磨的眼眸淡淡地望着她。
 
  陶心芽的心口紧紧一缩,真的,她差点以为他知道了,还好她还记得这个身 体也叫陶心芽。
 
  老天,她头一次觉得同名同姓真是可怕的事。
 
  「先生?」稳住声音,她装出疑惑的表情,心头却起伏不定,不懂眼前的男 人想做什麽。
 
  而且,他怎会戴着那枚婚戒?那五年,他从来没戴过不是吗?
 
  原聿让喝着水,冷淡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东方女孩。
 
  他跟餐厅经理问过她,一开始只是想确认她成年了没,他可不允许聘请童工 工作。
 
  从经理口中,他知道她二十岁,是史格威尔的学生,然后,经理还拿她的履 历给他看。
 
  一看到她的名字,他就愣住了,那三个英文拼音,组合起来正是「陶心芽」 三个字。
 
  来自台湾,是史格威尔香水学院的学生……真巧,「她」也最爱香水,甚至 离开苏格兰,跑到法国,进入有名的ISIPCA。
 
  我陶心芽要念当然要念最好的学校,我绝对会成为世界有名的调香师。 
  那个女孩双手擦腰,骄傲地抬起下巴,很是自信地这麽告诉他。那时的她浑 身散发着耀眼的光采,头一次让他觉得那个一直被他捧在掌心娇宠的女孩似乎有 点长大了。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兴趣,这样的巧合躁动他的心。
 
  然后,不知怎地,他就来到餐厅。可能是东方女孩跟「她」同名的关系,还 有相同的兴趣,以及她那天拒绝男孩的话,都勾动他的心思,让他想到「她」。 
  指尖轻抚过婚戒,琥珀眼眸幽深,淡然的脸庞俊雅却也沉郁,这样的他让人 捉摸不透,也让陶心芽疑惑。
 
  总觉得,他跟记忆里的他有些不一样……
 
  原聿让没打开菜单,直接点菜。「松溜干贝佐鱼子酱,奶油栗子浓汤,主餐 核果烤羊排,甜点草莓蛋糕,再给我一瓶Merlot红酒。」
 
  这些餐点都是「她」爱吃的。
 
  陶心芽垂眸,记录着他点的餐点,听到他点Merlot红酒时,手顿了顿。 
  红酒里,比起高级的Cabernet,她更爱Merlot滑顺的口感, 而他总是说她是小孩子,才爱Merlot这种果香味重的红酒。
 
  他极少喝Merlot,只有陪她时才会喝几杯,而现在为何会点……啊, 是为了伊莲娜吧?
 
  没人会一个人来吃法式料理的。
 
  「先生,要先上餐点吗?还是要等您的朋友呢?」
 
  「我没约朋友,就我一个人。」原聿让淡淡回答,看着她,突然问道,「还 是你要陪我用餐?」
 
  陶心芽愣住,怎麽也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让她一时傻住,回过神时,他仍 望着她,专注深邃的眸光让她颤抖。
 
  急忙垂下眼眸,压住心里的慌乱,她歉然地微笑。「抱歉,我还在工作,您 的餐点会尽快为您送上。」然后有礼地弯个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 
  老天,这人真是原聿让吗?记忆里,他可不是会调戏女服务生的人呀! 
  原聿让看着那匆匆离开的身影,知道自己的话吓到女孩了。
 
  其实话出口时他也愣住了,他从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是,看着女孩,想 到她的名字,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女孩的拒绝却也让他讶异,以他的身分,多少女人想要他的邀请,而她 却拒绝了。
 
  原聿让不禁弯起唇角,目光一直落在女孩身上。而女孩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 偷偷瞄过来,和他对上眼后,又像只受惊的小猫快速逃开。
 
  他看得出女孩虽然极力维持镇定,可动作却隐隐带着慌张,那模样……很可 爱。
 
  原聿让不禁笑了,有趣的女孩!
 
  又被经理骂了!
 
  陶心芽苦着脸踏出餐厅,谁教她今天错误百出,被骂是应该的,没被Fir e算不错了。
 
  归根究柢都是那个人的错,整晚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那样强烈的目光让她 想忽视都不行,她被看得心惊胆战的,心脏只差没跳出来。
 
  她不懂,他为何一直看她?而且怎会一个人到餐厅,伊莲娜呢?还育那婚戒 ……
 
  种种疑惑让陶心芽想不透,可那其实不关她的事,她已经放手了,而且她也 不再是过去的陶心芽了,那个陶心芽已经死了,现在的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 集。
 
  陶心芽将脸埋进围巾,甩了下头,不让自己再多想,加快脚步,往公车站走 去。
 
  可才走了几步,她看到一抹身影倚着车门,手里夹着菸,轻吐着菸雾,微暗 的灯光下,那样的身影迷人极了,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陶心芽顿了顿,心想——他以前是不抽菸的。
 
  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眸望过来。
 
  陶心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脚步匆匆。
 
  「我送你回去吧!」在她经过他时,他开口了。
 
  陶心芽停下脚步,没看向他,只是低声拒绝。「不用了,我……」
 
  「公车已经走了。」原聿让淡淡打断她的话,「我刚刚看到公车提早到,然 后开走了。」
 
  苏格兰的公车就是这样,班次少,时间也不稳定。
 
  原聿让打开车门,「上车吧!」见她仍不动,他勾起唇角。「放心,我不会 吃了你。」
 
  陶心芽咬唇,她如果走回去至少要一小时,而且现在已晚,一个人走在路上 并不安全。
 
  她抬头看他,心里挣扎着。
 
  原聿让也不急,悠然地等她。
 
  陶心芽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她也不好意思麻烦爱德华开车来接她,想来 只有上车这个选择。
 
  「那麻烦先生了。」无奈地,她只得坐上车。
 
  熄掉菸,原聿让也上了车,踩动油门,往史格威尔的方向驶去。
 
  「你住宿舍吗?」他开口。
 
  「不,附近的公寓。」陶心芽回答,小手紧紧抱着膝上的包包。
 
  窄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菸草味,骨节分明的双手操纵着 方向盘,右手上的婚戒隐约熠闪着银光。
 
  陶心芽忍不住看着婚戒。
 
  「怎麽了?」发现她一直看着他的手,原聿让眉头微挑。
 
  陶心芽回神,赶紧收回目光,有点紧张地开口。「呃,你的婚戒很好看。」 然后,不经思索地又开口。「你怎麽一个人到餐厅用餐,你的夫人呢?」 
  一问完,陶必芽就后悔了。她问这个做什麽?她都跟他没关系了。
 
  车里突然沉默,这样的沉默让陶心芽局